萧平:中国书画的特质、承传与鉴赏

发布时间:2018-06-22 17:31:39  浏览次数:  来源:文化联络处  编辑:萧平

      编者按:  

523日下午,江苏省社会主义学院(江苏中华文化学院)“文化大讲堂”第三期开讲,我省著名美术史论家、鉴定家、书画家萧平作“中国书画的特质、承传与鉴赏”专题讲座。本次讲座还通过《扬子晚报》直播平台全程直播,收看人数逾251.3万。现应学员及听众要求,将演讲文字实录刊出,以飨读者。

一、特质 

中国书法与绘画是什么关系,在世界艺术之林中占有什么样的位置,它的特点区别于西洋绘画或是其他民族绘画,有什么不同的,结合起来讲就是中国书画的特质。中国书法是中国文字演变成的一种艺术,几千年前的甲骨文,到春秋战国的钟鼎文再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后的小篆到了汉代的隶书、汉简,后来又演变出章,这样演变的过程有三四千年。汉字是中国人创造的,汉字上升为艺术就是书法,一般汉字的书写并不能称之为书法。我们现在称“书法”这个词,在古代,是倒过来讲的,叫做“法书”,有方法的书写,带有艺术性的具有艺术含量的书写就变成了“法书”。汉字的书写有两个阶段,一个阶段是实用性,过渡上升后带有艺术性。所以可以想见,中国人这种高雅的生活,把一种通用的文字、实用的文字变成一种艺术。生活中随时有书写,随时有艺术陪伴着自己。我们现在看到,前代留下的这些“法书”,哪怕是一些便条,非常简练的一些信函,都具有很高的艺术水准。前些年拍卖的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写的一封信,也就是几十个字而已,卖到了一个多亿。如果是王羲之写的便条——王羲之留下的作品都是后人的一些临摹品,他写的真正的东西都给唐太宗殉葬了。所以在郭沫若先生弥留阶段,有一个愿望,希望见一见武则天。武则天怎么可能见到呢?他研究武则天,他希望能在武则天的墓里看到王羲之的真迹,此前,他是主张发掘乾陵的。六十年代,南京市博物馆主持出土了一批东晋墓志,有王羲之家族的王兴之墓志,他觉得那种一笔一划方方整整的书体,和王羲之传世作品完全不一样。郭沫若因此否定《兰亭集序》,认为这不是王羲之的真迹,这就引起了我们江苏文史馆的一位老人高二适先生的批驳,说刻碑怎么可以和书写的方法一样呢,刻碑有刻碑的方式。所以他在弥留之际,想在武则天的墓里看到王羲之的真迹。但是这个愿望也是没法实现的。如果王羲之有个便条,如果有个真迹,可以看到他用笔的方法,当然那也就价值连城了。

字上升为艺术,是中国人的一大创造,这个创造几千年以来延绵不绝,真了不起。中国人创造了它,中国人享用了它,同时反过来它又陶铸了中国人的精神,中国人的性情。所以我们看到梁漱溟先生写的《中国文化要义》中,讲的一个观点,在全世界,没有其他任何一个民族把文字变成艺术的,中国是唯一的。

那么中国书法和中国绘画有什么关系呢?人们一谈起来就是“书画”,总是并称的,而且把书法放在前面。中国文字有一个重要特点是象形,所谓象形,实际上就是从画过来的,就是从世间万物的形态转化过来的。我们在写楷书的时候一撇一捺,这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我们在写行书的时候,仿佛一个人在行走;我们在写草书的时候,仿佛一个人在跑,在狂奔。字的形态和世间许多物象都有联系。现在写一个“田”字,就是画了一块田,篆字中的“鱼”就是画了一条鱼,下雨的“雨”字中就有雨点,古代的书写中还有六个点、八个点,这些都是象形。因为象形就带绘画性质,书法就具备着绘画的性质。中国人天人合一的思维方式导致中国艺术的综合性。中国画是一门综合艺术,绘画里有书法的因素,有诗歌的因素,甚至还有音乐的因素。音乐的因素就是节奏感。书法的因素就是中国书画同源同法,“源”我们讲过象形,“法”是执笔的方法。中国书法和中国绘画执笔、用笔的方法是一样的,书法有“八法”,比如写一个“永远”的“永”字,点、横、竖、钩、撇、捺等各有方法,共有八种方法。中国画有“六法”,“六法”和“八法”实际上不是一回事,但它们之间是相通的。“六法”中最重要的一法是“气韵生动”,不管是书法还是绘画,首先要有一股气脉在其中贯通。我们字写得好,叫“一气呵成”。有气脉,就是活生生的东西,没有气脉,就是僵死的东西。这是非常重要的。第二条是“骨法用笔”,就是用笔要有骨力,这样的用笔才能支撑这张图画。笔法上要有骨架子,让它牢固地站立在纸面上。这是“骨法用笔”,要雄强,要有力量,有生命。画中有诗,唐代诗人王维的“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中国画讲究画面要有“诗境”,有诗的境界。画完后还可以题一首诗在上面,两首三首都可以。宋代徽宗时候的画院要招收学生,出了一个考试题目,叫“深山藏古寺”。“魁选”之作就是这样一幅画,深山之中,丛林茂密,一条山径向上,下面一个和尚在挑水。“深山藏古寺”,寺庙是藏在里面的,不出现的。这幅画把这个诗境画了出来。中国书画是“诗文书画”合一,到了后来,清代后期又加上了一条——“印”,印章。吴昌硕是篆刻家,他把用刀刻图章的方法用到了画上。下笔如刀凿,像刀削一样。人家就评价他的笔法有“金石气”,就是把篆刻的刀法也用在了绘画上。

书法和绘画结合在一起,这种形式只有中国有。中国书画,是诗文书画印的合体。这样一种艺术,在世界上有吗?没有。你看过油画上写一首诗吗?没有。中国画画山水,可以从山脚画到山腰画到山巅,甚至山巅后面的山也可以画出来。西洋画就没法这样画,因为它是焦点透视的。从任何一个角度,都画不出这样的高远。而中国画的山水,是一种意象的透视,它不需要用一种精确的科学的方法来表现。艺术不是科学!  

中国绘画的特质,可以归结为两点,第一点就是我们前面讲到的综合性,跟中国戏曲融汇舞蹈、音乐、或其他成分一样,这是中国人思维方式中特有的天人合一的理念在艺术中的反映,是世界上其他任何民族都没有的。

第二点是意象的表现手法。中国画很早就提出了“以形写神”“形神兼备”,慢慢过渡到了“遗貌取神”,把形貌去掉一部分,把神采更集中表达出来。所以中国画的形象是居于具象和抽象之间的,我们经常说“写意”,这个“写意”就是半抽象。我们看西洋的绘画,早期绘画非常具象,比照片画得还要清楚,一直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时候,西方印象派出现,这个时候才带有抽象的成分。当然到了后期的印象派,抽象的成分更多了。中国的抽象早已经开始了,我们都知道宋代的苏轼,其才华之高,在诸多方面皆有建树。他是大文豪,也是大书家、大画家。但是可惜的是,现在存世的他的书法作品有,绘画基本没有了。下面有一个同志说有。那是中国美术馆收藏的一幅《潇湘竹石图》,但这一幅不能确认,分歧比较大,我的老师徐邦达先生认为不可靠,还是有争议的。另有一件,最近出现在香港佳士得,约我去看,是从日本的一个收藏家家里征来的,不公开拍卖。这当然是有一定的流传经历的作品,或许可靠。但从严格意义上说,苏东坡的绘画作品现在是很难看到了。他的绘画我们还未看到,但传说中他画竹子,用朱砂画。别人问他,绿色的竹子你怎么拿红色画呢?苏东坡就问:竹子有黑色的吗?既然墨竹能被认可,朱竹有何不可?这就是说,我们要表现的物象,不一定要完全忠实于它,我们是借这个物象来寄托自己的情怀的。这个理念,我们一千年前就确立了,这是非常可贵的。西方绘画要到一千年以后才出现。苏东坡有一句话:“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就是说,你评论一张画,以像与不像来评判,就和小孩子的见解很近了。这样的一种理念被历代画家所承继,到了近代的齐白石先生,又做了这样的解释:“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接着又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中国画早已不是以“像不像”来作为艺术标准。当然也不能没有任何基础地乱画一气,“不似为欺世”,就是欺世盗名啊。似与不似之间,正合乎中国绘画的规范。

中国绘画和中国书法之间的关系,书画结合是中华民族的伟大创造。我想引用两个外国人对中国绘画的评价作例子,来看一看中国书画在世界艺术之林中倒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位置。1983年我在美国加州柏克利大学作访问学者,大学东方艺术史系有位教授,他有一个中国名字叫高居翰,是美国研究东方艺术的权威。他曾经谈论中国绘画,他说,纵观世界绘画,如果我们以几个标准来衡量,从存世量、丰富性和数量的多寡,这是第一个标准,第二个,从有记载的著名画家的人数,再一个,绘画中所涉及到的美学复杂性,还有一个多年以来记载这个民族艺术的经典著作的深奥程度,这四个方面来比较,在全世界,只有中国绘画能与欧洲绘画相提并论。可以这样讲,世界绘画艺术中有两棵大树,一棵是屹立于西方的欧洲绘画,一棵就是屹立于东方的中国画。还有一次,九十年代我在香港举办画展的时候,遇到一位英国的收藏家,他也有一个中国名字莫士撝,他的父亲是英国有名的瓷器收藏家,他从瓷器收藏渐渐转向书画收藏。他有一个见解,瓷器是中国工匠的高明艺术,而书画是中国文人的创作。他在刘丹的陪同下参加了画展开幕式并邀请我去他家看看收藏品,我们就做了一些交流。我就请他谈谈他的观点,中国画在世界艺术史上的地位,因为他对中国绘画有收藏研究,他的斋名叫“水松石山房”,很有中国人的韵致。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不要感谢我,我要感谢你们,因为中国画家创造了无与伦比的艺术”,我们请他具体讲一讲,他说,“中国绘画超前西方绘画一千年”。他说,我不是专门讲给你们中国人听的,我对谁都这样讲。我说要有依据啊,他说,在西方古典艺术中,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大家都知道,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和中国元代的四大家“黄王倪吴”——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做一个比较。我说这怎么比较,他们是画人物的,元四家是画山水的。他说我不是从具体的画作比较,我是从创作理念上比较。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大家都知道,一大部分在台湾,一小部分在浙江省博物馆。黄公望,元代的道士,他的父亲很老的时候才有了他,“黄公望子久矣”,他将近六十岁才开始学画,他在近八十岁的时候开始画《富春山居图》,成为一个传世名作。这个外国人说,看他画的富春山,对照真山,完全找不到他所作何处,他画出自己的理解与感受,那是他心目中的富春山。主观的成分比较大了,和他的人生理念结合在一起。西方绘画一定要有模特儿,让真实的人物在面前,是西方绘画必不可少的。当然在绘画时可以把自己的绘画主题加进去,作一些适当的改动,这个是可以的。黄公望画画,是把画放在背囊里面,兴趣有了就拿出来画一点,兴趣没有了就收起来,若干年才画了一幅《富春山居图》。这富春山给他最深刻的印象,这个印象完全和他的人生理念,和他的人生结合在一起了。他画面上是富春山,实际上表现的是黄公望,是他自己,这个是中国画的绝妙之处。所以这个外国人就讲,他认为这个距离是一千年的。你完全地去再现他,跟你用自己的思想、用自己的情怀去表达一种美,是不一样的。两个西方人都这样认为,我们对自己的艺术,对我们的中国书画更要完全有自信。我们现在讲文化自信,文化自信要有依据,中国书画是依据之一。

所以我讲,中国画的综合性,意象的表现手法,是独一无二的,起码在中国画形成的时候,世界上其他民族这样的手法都没有。  

二、承传 

中国书画初学都是从临摹开始,敬畏古人、敬畏先贤、敬畏传统,要抱有这样一个态度,这是入门的必经之路。我们周围有很多人也写书法,自己写,是永远写不出来的。我们有千年的传统,之中出现了多少高峰多少大家,你不去借鉴他们用笔用墨的方法和美学理念,你怎么写得好啊。这就是和西方不一样,西方是写生,不是把临摹放第一位。中国书画第一位是临摹,通过临摹,大量地和古人对话,和先贤对话,通过这种方式把他们的理论和技法借鉴过来,然后再写生。这里就是一种承传,一个民族的承传,精神承传,文化承传都要掌握自己的特点,才能承传得好;如果摒弃了自己民族自身的文化特色,就谈不上承传。我们在五四运动开始,打倒孔家店,向西方要科学,这个时期过去之后,回过头来,回望我们的传统,分清哪些是精华,哪些是糟粕,精华必须继承。五四时期,陈独秀、康有为一直到徐悲鸿,都提出来,中国画要改革,要“打倒王画”。“王画”是什么呢?在清初的时期,画史上被称为六大家的 “四王吴恽”,四个姓王的,一个姓吴的,一个姓恽的,六个人统治了整个清代画坛。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承继了董其昌的绘画理念。在清代初期,从康熙到乾隆,都备加推崇董其昌的理论、书法和绘画,“四王”中年纪最大的王时敏就是董其昌的学生,他的祖父叫王锡爵,南京博物院里还有他的墓里发掘出来的殉葬品。王锡爵是明代的宰相,和董其昌同朝为官,把自己的孙子介绍给董其昌学画。“四王”的文人画在清代宫廷绘画中占重要部分,此后又演变成两个画派,“虞山派”以王翚为主,他是常熟人;“娄东派”是另外三个姓王的,都是太仓人,这两个画派一直统治着清代画坛,至清代末年已经到了末流,已经完全地衰退了。那个时候,从这个角度上讲,“打倒王画”,不要一味地模仿,是有进步意义的。但是,到了一个新的时代,再对前代的文化进行梳理的时候,我们看到即使在五四时期被打倒的“王画”中,还是有好的传统。由这样一个口号带来的副作用是什么呢,我们从解放以后,甚至在解放前,20世纪西学东渐,西方文化对中国文化形成了很大的冲击,在绘画上非常明显。从中央美院开始,徐悲鸿院长,他就说啊,中国的山水画虽然在历史上有很大的辉煌,但在今天则毫无用处。一句话就否定掉了。所以从中央美院开始,教学上就用中西合璧的方式,不管是油画专业的还是中国画专业的,一概以素描为主,以西方的素描为主。我们前面所讲到的中国绘画和书法最为精华的特质,亲密的关系,完全被抛弃了。在中国画的实践中,用笔的方式完全被抛弃了,像西洋素描一样的用笔方法,中国画综合性“诗书画印”的特质完全被抛弃了,所以现在的中国画家你看,写字不行,作诗就不要谈了,题跋题两句也不行。高二适先生就曾经讲过,现在的年轻书画家,写一行字还行,写两行字就不通。这种事情比比皆是。我们艺术院校的体系,全部是按照西方的体系。四川有个美术理论家叫林木的,他就说,近几十年,美术院校培养出来的人才都是民族文化的不肖子孙。他没有学啊,他不知道中华文化在什么地方啊,传统最妙的地方在哪里不知道啊。中国画要承传下去,要加强人才的培养。

承传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顾,历朝历代,几千年以来,中国绘画不断地传承发展变化,这是一条不停地在流淌的活水,是一条浩淼的大河。最早,有迹可查的著名画家在东晋时期,当时最有名的三大家是张僧繇、陆探微、顾恺之,这几个画家在晋室东渡以后,曾经一度全部集中在南京,“画龙点睛”的故事就在南京发生。非常遗憾的是他们的作品,真实可靠的作品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只有顾恺之,他是我们江苏的无锡人,他的一件唐代摹本《女史箴图》在大英博物馆。他还有一幅曹植的《洛神赋图》,宋代摹本好几处都有,美国有,故宫博物院有,辽宁博物院也有。《女史箴图》这幅画主要内容是宫廷中女子的行为规范,线描非常精妙,连绵不断的像春蚕吐丝一样,没有粗细的变化。他画人,先画眼眶,眼珠不点。要斟酌再三,才把眼珠点上去。多少年以前我到上海一个戏剧人物画家关良先生家里去,他的墙上挂着三张画,都是画着眼眶没有点眼睛,我立刻想到了顾恺之,这之间相差了一千多年。大家如果有兴趣,看到关良的作品不妨去看看,看看他最早画的类似儿童画,当然他是把西方的印象派和中国的写意画结合在一起,你们都注意看看他画的眼珠墨磨得都是非常浓与厚,最后点上去,非常传神。

从顾恺之下来,进入唐代以后,吴道子的人物画十分著名。但很多作品都是壁画,墙倒掉了当然画就不存在了,墙体不好保存,这是比较可惜的。我们仍然可以在一些地方看到他的影响,如我们苏州有个北宋的塔,在塔里面发现了画在木板上的四大天王,完全用的是吴道子的方法。他用“兰叶描”,像兰花的叶子,两头尖,中间宽,在线描上和顾恺之的“春蚕吐丝描”相辉映,又有变化和发展。到了宋代,出现了一个更加出名的画家叫做李公麟,他的线描挺拔得不得了,我们就称之为“铁线描”,他创造了白描的方法。一代一代的,在承传之间变化,形成自己的面目。

中国画的分类,大约是唐到宋之间渐渐分类。前面讲到顾恺之画的《洛神赋图》,《洛神赋图》画的是洛水的景观,后面有山有水,但我们现在看呢,相对来说偏于幼稚,带有装饰性, “人比山大,水不能泛”,那时的山水画还有类似的毛病,但是到了唐宋时代,已经不存在了,已经完全演变成熟了。中国的山水画、花鸟画、人物画,最早繁盛的是人物画,唐代是人物画的繁盛时期,吴道子外,还有阎立本比较著名,他的《历代帝王像》现在大英博物馆,是他最重要的作品。从五代到北宋开始,山水画变成主流,出现了许多大家。南唐时期建都在南京,后主李煜建立了中国最早的画院——南唐画院,是个宫廷画院,当时在西蜀,也有一个画院。李煜是个风流才子,他不但词写得好,“一江春水向东流”,不知感动了多少人!他还是个大书家、大画家,他的书法后人称为“金错刀”,和词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诗词柔情似水,书法却非常挺拔,像错金刀一样,非常有力量。后来我看到海派大家吴昌硕先生画的风竹,风中的竹子,叶子像一把一把刀,他自己题了一句:“月来满地金错刀”。月亮一出来,照到竹叶上,地上的影子像一把把金错刀。这书和画一样的,是有力量的。吴昌硕画葡萄藤,题了三个字:“拟草书”。画就是字,字就是画,连在了一起。那个时期出现很多大画家,集中在南唐画院,如山水画家董源、巨然,人物画家顾闳中、周文矩,花鸟画家徐熙等。到了元代,此前苏东坡倡导的文人画至此大发展,盛行起来。元代四大家,元代四大家之前还有赵孟頫、钱选等大家,这些都是“文人画”的代表。但在宋代以前还不行。刚才我讲到阎立本,是朝中大官,在宫廷里画画时,太监喊他“画师画师”,他满脸通红,我在朝为官怎么喊我画师呢。但是到了宋代的时候,特别是后期,绘画变成怡情养性的一个手段,到了元代,文人画就大流行起来。我们现在放一些从宋至元的书画,给大家看一看,比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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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    董源《潇湘图》    

中国山水画有一个特色,有一种技法叫皴法,用这样一种技法表现不同质地的山石。这张《潇湘图》用的是“披麻皴”,像麻绳解开向两边披开来的样子,这种方法大部分用来画江南的土山。董源是江西人,但当时是南唐画院的画师,住在南京,他画江南的土山,创造了这样一种皴法。他是中国山水画“南派”的鼻祖。他还有一个学生,叫巨然,是南京的和尚,“董巨”指的就是他们,是南派山水画的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画北方的山水则用“斧劈皴”,像斧头劈柴那样的皴法。这些皴法都有很形象的比喻。中国山水画的皴法的形成,标志着山水画作为一个科目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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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熙《窠石平远图》  

你看郭熙的皴法跟前面完全不一样,像云头,称为“云头皴”,画的树呢,叫“蟹爪树”,像螃蟹的爪子一样。这是北宋很重要的一个画家。这个时期的画,大部分都是画在绢上,一种丝织品上,绢就像油画的布一样绷在框子上,下笔的力量要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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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局部)
 

这个是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前不久故宫博物院展出,很多人排队去看。这个叫做“青绿山水”。中国画的颜色分为两种,一种是植物做的颜色,像花青啊,藤黄啊,时间一长容易褪色,一种是矿物质做的颜料,绿颜色叫石绿,青颜色叫石青,用矿物质加胶做的颜色,这种颜色永远也不会褪色。从宋代到现代一千年也没有褪色。这个画家王希孟,只有这一张作品传世, 18岁就去世了,一个天才的青年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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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友仁《云山墨戏图》  

在宋代,中国的文人画就已经开始,开始的标志性画家我们前面讲到了苏轼,还没有讲到四大书法家里还有一个米芾,米芾还是一个大画家,他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画法,我们称之为“米家山”。“米家山”是什么样的特点呢,他全都是画云雾里的山,用一个个墨色的横点堆积起来,所以墨气淋漓。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米芾的画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在存世的画是米友仁的,米友仁是米芾的儿子,是“小米”,米芾是“大米”。“小米”的画完全秉承了他父亲“米家山”的画法,墨气淋漓,云雾缭绕,用横点的方法来表现。这样的山水画,既表现山河云雨之景,更是画家胸中逸气的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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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伯驹《江山秋色图》  

赵伯驹,是宋代的一个画家。宋代的画家中姓赵的,有不少属于宗室,赵匡胤的后代。他是画青绿山水的一个代表性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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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唐 《采薇图》  

他已进入了南宋,“南宋四大家”——“李刘马夏”,这个李就是李唐。其他三人是刘松年、马远、夏圭,李唐在南宋四大家中画得最好,对后世的影响很大。大家都知道唐伯虎,唐伯虎的画就学李唐。用小斧劈的方法来画山,斧劈皴分大斧劈和小斧劈,马远、夏圭用大斧劈,他用小斧劈。你们看这石头,都像斧劈形状。这边还有一个很好的人物画,这个人物画的线描像李公麟,是铁线描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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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远 《高士观瀑图》 

马远用大斧劈,大块大块的石头,下笔苍劲,挺拔。还有一种说法叫“夏半边,马一角”,夏圭画画都只画一张纸的半边,马远只画一张纸的一角,他们在构图上跟北宋的画家有区别。有一讲说北宋有个完整的江山,南宋只有半壁江山,所以他们只画半壁江山。这个说法有点牵强,但确实和北宋有了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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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圭《山市晴岚图》 

夏圭有一种画法比较特别,大家都知道绢不吸水 ,他的画法叫作“拖泥带水皴”,他把绢先用清水扫一遍,在半干不干的时候下笔上墨,所以墨和笔之间都比较湿润, “拖泥带水皴”,水就是水,墨就成了泥,营造一种墨色淋漓的效果。这种方法到了清代的石涛(明末清初的一个大和尚),他也用“拖泥带水皴”,但不一样,他主要是画在纸上,水墨并用,自然融合,亦称之为“拖泥带水”。所以说,中国画承传中时有变化、有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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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楷《雪栈行骑图》(局部)
  

梁楷是南宋的一个画家,他有一幅画叫《泼墨仙人图》非常有名,这幅画在台湾博物院,通体都以泼洒般的水墨画成的。我们很多书上都用的《太白行吟图》,很简洁的一个造型,整个身体都是一个长袍罩住的,两三笔就画出来,这幅画在日本。他是在南宋的画家中画得最为简洁的一个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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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选《山居图》(局部)
 

南宋的一种刚劲挺拔画风,到了元代有了一个大的改变,为什么会有一个大的改变呢,从赵孟頫、钱选开始,他们倡导复古。什么是复古,复古就是倒退,但是在中国画中,这种复古也是一种创造。他要复什么古呢,他要复到北宋,他要复到唐代,他认为在那个时候中华民族是一个盛世。因为到了元代,已经被蒙古族统治。文人的理念中,还要把他复到一个大一统的中国。他的绘画中间,表现出对唐代、北宋的一种复古。事实上在画法上他和唐代又不同了,有更多的改变,这就是借古开今。钱选的画带有稚拙与古艳的气息,非常的耐看,这是钱选的重要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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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克恭《墨竹坡石图》(局部)
 

这是米芾的学生,也是元代的一个大画家,画的竹子。元代盛行文人画以后,对“四君子”——梅兰竹菊情有独钟,文人把自己的情怀寄托在描写对象中,梅兰竹菊这些物象高雅有气节、傲雪斗霜,被赋予高尚的品质,文人把自己的追求寄托在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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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孟頫《双松平远图》 

这是赵孟頫非常著名的一幅画,可以看出画与书法的关系。他有一首非常有名的诗讲到书法同绘画间的关系,四句:“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尚须八法通; 若也有人能会此,需知书画本来同。”什么叫做“飞白”啊,大家看到林散之写字,枯笔下来时就几根丝,这个东西就叫做“飞白”,在古代专门有人在书写里把笔头压扁了,写字时拉出来就一排牵丝,这样一种笔法就叫做“飞白”,就是画石头要像“飞白”一样的笔法;“籀”就是大篆,画树木要用大篆的笔法,笔头是圆的,“写竹尚须八法通”画竹子要用隶书的八分法来画竹子。这首诗反应了书画同法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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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公望《丹崖玉树图》 

黄公望,“元四家”之首。元代的绘画和宋代的绘画就大不一样,他画在纸上,追求一种松而毛的方法,他是文人寄情寄怀的一种方式。宋代相对于元代来说,写实的成份要高一些,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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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镇《渔父图》 

元四家中,用枯笔的比较多,唯一保留宋代风格较多的是吴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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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瓒《五株烟树图》
  

倪瓒是元四家中唯一被称为“高士”的,被称为“倪高士”,他住在无锡太湖之滨,他的画都是表现太湖附近的一些景色,最有代表性的是“一河两岸”,中间是河,两边岸上前是坡石疏树,后是远山遥岑。这位画家一辈子都在画这个境界,为什么能被称为元四家之一呢?这是因为他有他的特殊的“高逸之气”。我们讲文人绘画啊,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字——“逸”,这个字是中国文人绘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词,经常讲到“逸趣”,是“野趣”吗?也不是,是一种超然之气,很难用语言把他描述出来,说他是文雅吧,当然是文雅,但又不全是。中国文人有两个方面,他在他一生比较顺畅比较得意的时候,完全遵奉孔夫子的儒家的理念,他要为国家为社禝做一些事情的,要求功名,要有作为,最著名当是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但是当他遭受打击或者社会发生大的动荡之时,中国文人又有另一个法宝,那就是老庄,他就不再出仕,完全把他的心思寄托在文化追求上。元代的时候,中国的文人地位非常低,他们埋首于自己的文艺创作中。所以元代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是,文化蓬勃发展。倪瓒有洁癖,他被抓起来坐牢,人家给他送饭,他让人家把饭举过头送过来。你是什么人啊,你都坐牢了还让我把饭举过头?他觉得你跟我讲话口水不就喷到饭里来啦?他的洁癖也在绘画中有体现,他的作品中从不盖红章,他认为红色能污染画面,他也从不给画上颜色,他高而洁,所以被称为高士。我们在这个不很清晰的画面上看不出来,面对他的真迹你就可以感受到,他的高妙之处无人可及,笔与笔之间的精妙,沉稳之中的飘逸,飘逸之间的沉稳,唉呀,真是妙不可言。 
     讲到中国画,江苏人就应该自豪,因为清代的画派,全中国的画派,百分之九十都在江苏,前面讲的“元四家”和浙江平分秋色,到了明代,江苏就远远超过浙江了,浙江的浙派影响不大,而江苏的“吴门派”影响全中国。可以说在中国的绘画史上,去掉江苏就黯然失色。下面,再请大家看一些清代至近现代的绘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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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   枯树栖雀

八大山人的题款,“八大”写在一起,“山人”写在一起,又像“哭之”又像“笑之”,他是明代的宗室,明朝亡了以后他就出家做了和尚,所以讲是“哭笑不得”啊, “墨点无多泪点多”啊!八大山人是明末清初著名的绘画“四僧”之一,是杰出的绘画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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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  山水  

这张画在南京博物院,当年傅抱石先生看后称之为“天下第一石涛”。画的是扬州,城里城外集于一图。丰厚、苍润、朴质的土地河川,蕴育着古老的中国文明。这是画面与题识给予我们的真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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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撰  荷花   

陈撰,扬州八怪中年纪最大的一位,是一个文人,扬州八怪中画得最简洁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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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喦  桃花鸳鸯 

华喦,是福建人,后来到扬州来卖画。他是清代中期,也就是雍正到乾隆时期最突出的画家之一,也是扬州八怪之一,他花鸟、人物、山水无不精擅,是全能的杰出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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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凤翰  菊石图  

这是高凤翰,山东人,也在扬州卖画。他的传世作品有两种,55岁前是右手画的,沉厚挺拔,书迹亦爽劲。他的右手在55岁时就残废了,开始用左手画画、写字,风格也有了较大的变化,增加了朴拙与奇崛之气。《菊石图》是他的左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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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凤子  老人    

吕凤子先生,这张画是我收藏的。丹阳人,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他非常有气节。当年陈立夫请他出任国立艺专校长,他说,我可以当这个校长,但我有一个条件,贵党的党训课我是不开的。陈立夫答应了他这个条件,另派人实施党训课程。他的书法有独创,融合篆书与行草,独出一格。他以草篆之笔作画,简妙传神。是现代一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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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君璧  秋山红树  

黄君璧,是“渡海三家”之一,四十年代后期到台湾去的画家。宋美龄到台湾以后要学画画,先去找了溥心畲,恭亲王的后代。当时就一个说法叫“南张北溥”,“张”就是张大千,“溥”就是溥心畲。“总统府”的秘书就找到了溥心畲,溥先生说,我收学生可以,就是有一个条件,必须跪拜。怎么能让“总统”夫人给他下跪呢?后来,宋美龄转而向黄君壁学画山水。台湾出的宋美龄的山水画邮票,其山水画,就和黄君璧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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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  秋境  
 

齐白石,和毛泽东同乡,湖南湘潭人,他也给毛泽东送过画——《高瞻远瞩》,画的老鹰。老鹰是临摹八大山人的,他在北京另一个大画家陈半丁先生家里,看到这张老鹰,就借回家临了好几张,送给毛泽东的这一张也是临的这个老鹰。前面我们讲到承传的问题,齐白石对八大山人的承传,这是一例。承传一直在延续,没有承传,就没有中国画,就没有中国画的发展,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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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宾虹  山水  
 

黄宾虹先生,安徽人,生在杭州,很早就在金石上非常有成就,慢慢转入到画。解放以后五十年代,把一万张画捐献给浙江美术学院,浙江美术学院说我没有地方摆,拒之不要,最后转赠给浙江省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勉强收下。一万张画打包在那里三十多年不动,三十多年后才打开来展览。现在这些画不得了啦,当时不值钱,中国画最早的拍卖在香港,香港不喜欢他这种很黑的画,一平方尺一万多块钱,前些年涨了,好了,一百万一尺,一万张画不得了的价钱。社会对一个艺术家的认可是有过程的,需要时间。但必须尊重艺术,尊重艺术家,尤其是艺术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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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  泼彩山水 

张大千的泼彩,前面讲的“南张北溥”,讲的是张大千。他是四川人,他是非常聪明的,晚年以后视力下降,他就想到了泼墨的方法,他先把墨泼在纸上,让他的夫人、学生在旁边一起抬着,来回抖动,形成一个大概的山水形状,等它干了以后再泼颜色,再在上面加皴法、加草木什么的。这是他晚期的作品风格。这种画法是他的独创,但前面仍然是有传统的,如唐代张璪的“破墨”与王洽的“破墨”之法,对他必有启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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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  画册   

林凤眠是在法国学画画的,中西合璧的风格,看他的画要和欧洲印象派、后期印象派联系起来分析和欣赏。他对现代画坛,有着不小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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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抱石  读画图  
   

傅抱石把最早学到的传统,经过变化发展形成了自己的新面目,这就是我们讲承传的最重要的一点。 傅抱石先生的名作。这幅画有一个特点,他画的读画图,后面有个屏风,屏风里的人物在下棋。这是用借景的方式,扩大了画面的深度。南唐画院有个画家周文矩,曾经画过《重屏会棋图》,画面上人物在下棋,后面有个屏风,屏风里面有人物的活动,屏风里面还有个屏风,画着山水。这是中国画的一种借景方法。在一个房间里,你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怎么丰富画面呢,就画个屏风,在屏风上再画一张画。看上去画面上有人物有山水,并有了深远感。傅抱石就用这种方法创作了这张图。傅抱石作画初期,当时有人说他画的不是中国画,像日本画,他作文辩驳说:我是在日本学的画,但是我在日本看到了中国流传过去的中国画名作。南宋时期,有两个和尚,一个叫牧溪,一个叫玉涧,这两个和尚现在国内一张真迹也没有了,都在日本。日本人把他们的画奉为国宝。傅抱石看到了他们的画,这是中国的传统,被遗忘了的中国绘画传统(当然,这个传统对日本影响太大了)。傅抱石就把这种传统又学回来。傅抱石作山水画最主要的方法是“散锋皴”,一般人画画笔锋是聚拢着的,“散锋皴”就是把笔锋散开来,一笔下来就是好几条线,这是传统的“乱柴皴”、“乱麻皴”与“卷云皴”的巧妙结合。这样的画法要有驾驭能力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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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鲁  东渡 

解放以后被画坛承认的有两个重要的画派,一个是江苏的“新金陵画派”,以傅抱石、钱松岩、亚明、宋文治、魏紫熙等画家为代表的;另一个就是以石鲁为代表的“长安画派”,以表现西北黄土高坡自然、人文面貌为主题的新画派。 

我们通过观看以上绘画作品图片,对中国画的承传发展,应该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三、鉴赏

鉴和赏是两个概念,一般而言呢,对一般人来说就是“赏”,欣赏是一种快乐,一种情愫,到了一定程度就成了癖好。明代的一个文学家张岱就讲过,“人无癖不可与交”,你没有一个癖好、爱好就不可交往,“以其无深情也”。你要有一个爱好,不能对世间万物漠然,没有感情是不行的。教育家蔡元培先生曾经想过,“以美育替代宗教”。丰子恺先生讲过,人生分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解决生存的问题,第二个层次,懂得艺术欣赏,第三个层次,宗教的兴趣。艺术欣赏有什么作用呢?不能当饭吃,当衣穿,当家具使用,所以丰子恺先生讲,真正的艺术是无用的,但是又有大用——他用“慰安”两个字,说慰安我们的心灵,我们的性情。艺术欣赏是有条件的,对美的认识要经过训练。高级的美,不经过训练是无法看到的,特别是中国的艺术,宋代以后已经进入文人绘画时代,文人的创作文化含量高,有一定的思想深度,要经过训练才能欣赏。怎么训练?座谈、讲座、交流是一种训练,看书也是,慢慢的一点点积累,然后可以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朱光潜先生写过一篇谈美学的文章,讲到在阿尔卑斯山谷间有一条路,风景绝美,人们都在匆匆赶路,没有人停下来欣赏一下。路边立着个标语:慢慢走,欣赏啊!人生何尝不需要欣赏啊,人生的任何境界都需要欣赏,这样人生才有趣味。特别在现代社会,人们都在忙忙碌碌,要留给自己一点欣赏的空间。

鉴,就是辨别。一个是鉴别好坏、层次、高低、雅俗,一个是鉴别真伪。中国书画自从有了价值以来,就不断有人造假。中国书画的收藏有记载的是从西汉时期开始,有了收藏,市场也就存在,真正的发展繁盛到了明代,造假也愈来愈多。如有名的“苏州片子”,许多人要买画送朋友,但买不起真迹,沈周、文徵明的真品哪里能买得起,于是就到这作坊来买。在苏州,大家都以沈周和文徵明来分雅俗,你在家里挂了沈周、文徵明的画,人家一看,哎哟,这是一个雅人,没有的话再有钱也说你是俗人,这样一来假画遍地都是,真与假的比例,一比九远远不止,能达到一比三四十。这个造假的“传统”也是源源不断,而且在近三十年里中国艺术市场的繁荣空前,超过前代,最疯狂时,上半年买了一幅画,200万,下半年就买出了2000万,这个获利不得了。多少人又把艺术品当作有价证券,许多投机者、造假者一涌而上。上海曾有藏家号称“百千堂”,自认为收藏了100张“张大千”,然后专家鉴定的结果,只有一张是真的。花了多少钱?上当了!这不是极个别,相当一部分骗子,假画。市场的繁荣中有许多泡沫和问题,这就需要鉴定家,鉴定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鉴定家只要给钱就行,也出现了一些鉴定家中间的败类。情况也是各种各样的。我也遇到过,有人拿了真品找我来鉴定,我也题了字,确实是真的。但是他们又把我题在真迹上的题款,揭下来裱到假画上,掉包了。还有,拿一张假的去卖,你们看,萧平题字的照片,照片也能造假,容易得很,在照片上把你题的画换了他的画。简直是无孔不入,所以,目前我们特别需要解决一个“诚信”的问题。

鉴定这个行业不是很容易的,要学的东西太多太多。我到现在还是从来不睡午觉的,往八十岁走了,七十七了。我的老师徐邦达先生九十岁时跟我说,现在鉴定面对的新问题越来越多,科技发达了,可参照的东西,高清复制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造假的条件比以前要好得多了,这样情况下怎么做?也要更新理念。

有同志问到,当前市场上一些画家的作品,动辄上千万,他们也并不代表当前一流的艺术水准,这个问题怎么看?艺术市场确有不规范之处,现代画家、当代画家的炒作之风,还有跟风之风,成为一个怪现象。现代画家的画,一天画若干张,可以卖到比“扬州八怪”甚至还要更早的画家还要贵,这合理吗?现在还没有进入美术史还没有被后人承认、考验、肯定,你怎么能卖这么高的价格?叶浅予先生,“文革”前中国美协副主席,人物画家,人家去买他的画,他就开出个价钱。别人就很奇怪:叶老啊,你这样一个地位怎么只要这么几个钱啊?叶先生说,我这个钱足够了,你去问问他们拿工资的,他们一个月拿几个钱啊?我一张画比他们两三个月工资还要高呢!现在有几个人像叶浅予先生这样坦诚呢!好多画家通过炒作去卖高价,现在公开的炒作方式就是拍卖,有一些不很规范的拍卖方法,只要给钱就行。拍卖的纪录就会被雅昌网公布出来,价格很高。事实上这个画他拿回家了,他不仅拿不到钱,他还送给拍卖行钱。这个情况不少的,这些就是泡沫和炒作。现在艺术市场慢慢地,经过几个反复,当代绘画整体回落,这是正常的,不合理的东西是不可能长久的,艺术是有规律的,好坏是有标准的。所以大家对艺术市场不要跟风,要提高鉴别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