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山 拾 贝

发布时间:2018-11-07 10:22:05  浏览次数:  来源:学员 徐新宇  编辑:办公室


   从四川长征干部学院培训回来已有些许日子,但眼里仿佛仍依稀看到那雪山连绵的苍茫,还有那一张稚气红彤的小脸,伴随着动听童声在我心里荡漾。我无法按捺住翻涌的思绪和把它记载在笔端的冲动,让久久不能忘怀的雪山之景,还有那位可爱的小姑娘深刻在脑中的片断从笔尖流淌,仿佛这样,我才能平静如昔。

1019日,我随江苏社会主义学院第20期党外县处级领导干部培训班的师生们踏上了西征之路,来到雪域圣地阿坝长征干部学院全国唯一一所以弘扬红军长征精神为主题的干部学院,参加爬雪山、过草地的体验课程,体会重走长征路的艰辛,感受勇往直前的长征精神。那天,我们一早就驱车前往红原县刷经寺镇,计划翻越亚克夏山,亚克夏大雪山是中国工农红军于长征途中连续翻越的第三座大雪山,海拔4800米,当年红军战士被反动派围剿追堵到这绝人之处,以大无畏的革命精神,跨过了人鬼皆惊的天堑,最终迈向了革命的胜利。红军过雪山的精神多次被一代又一代追颂。上山前,培训班学院中已有部分学员因高原反应留在山下,向雪山进发时只有30人不到了。车载我们至山下时,气温陡然冷了起来,夹着山谷中穿啸而过的风,吹在脸上生疼生疼。虽然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装,但仍挡不住凛冽山风带来的寒意。走至山脚,面对高耸入云,白皑无边的白色大山时,心里顿时生出了敬畏之意。上山的雪道很是陡峭,老师要求我们尽量沿着前者的足迹向上走,最好前后人搭着肩,并排的人拉着手。我们班长举着红旗,率先向大山进发,其它人跟着,穿着红军装,外裹着棉袄和羽绒服,一脚浅一脚深的在雪地中向前进。不多时,我们就成了蓝天白云下,白皑皑雪山中的二十多个小黑点……先上来一路上还有说有笑,彼此打着气鼓着劲,后来一个个开始气喘吁吁,脚下蹒跚,已失去了上山时的自信满满,唯希望早点到了目的地。爬雪山与平素里爬山不同,一来海拔高,含氧量少。二来气候冷,体温流失快。再加上冰雪路滑,山势陡峭,比别的山不只难上多少。即便如此,我们这二十多人还是坚持走到了既定的教学点—亚克夏山红军烈士墓。当班长把红旗用力插进雪墩时,一阵风吹来,忽拉一下,红旗在风中瞬时舒展开来,在骄阳雪光的照射下那抹红色分外耀眼,我们不禁内心都一声喝彩!不出所料的,在雪山之颠——其实只能算很底下的一个小山平台,我们进行了集体和个人风采的密集展示,留下了众多以后足够展现的丰姿靓影。下山时颇为轻松惬意,一扫上山的狼狈,不知谁轻哼唱起一首茉莉花来,这首歌前期在班集体活动中,作为节目众人表演过。现一有人开了头,其它人随即慢慢跟唱起来,只听得男声低沉悠远,女声清亮悦耳,这首江南名曲伴着风在这闻名于世的西南大雪山中群山回唱,经久不息。

经过中午简单的休整,我们车子开往下一个目的地-红色昌德。对于我们这些久处大城市的人来说,黑水县沙石多乡昌德村默默无名却显着非常神秘。教导员一路上介绍,19356月,红一、红四方面军在翻越海拔4283米的昌德雪山前,途经了一个小山村——昌德村,并在昌德村修整两天,当地藏族群众自发筹集粮食800余担、牛羊30余头、各种兽皮120余张,在昌德百姓的帮助下,红军历经艰难险阻,成功翻越了昌德雪山,因此红色昌德也成为长征干部学院的教学点之一。坐车在盘山路上一路弯延前行,时至深秋,不知名的小花在路崖边迎着秋阳绽放,远处山色青黄斑斓,树枞密密交叉,沿着山岗和低谷,一望无际莽莽向前。山谷中稀落的偶有出现一两栋房子,也转瞬消失在一路的尘嚣中。随着海拔增高,山色越发深了,山顶开始渐渐显现白雾来,薄薄的盖在一片深青上,沿着山脊连绵不尽。山势越来越陡,远处的白也越来越厚,在秋阳下竟泛起了金黄,把整个原本深暗的山色反衬的扑朔迷离。待快到此行终点昌德村时,远远看到座落在山坳中的小村落,沿着公路两边散落着十几幢两层红顶灰墙的房子,房子墙上镶装了彩色的四方窗,房子周边用半人高的砖墙围着,构成了一个一个半敞开的小院落。山坳里红色的花儿无人肆意的争放着,山村出落的别样宁静。

到达村口已临近下午四点,昌德村的藏族老百姓已经盛装列队欢迎我们这批远来的红军学员。不知从哪个角落忽而奔出几个小孩来,不停地欢呼跳跃,挤到了路边,瞬间欢腾了原本宁静的山坳。其中一个穿红衣的小小姑娘最是显眼,手柔软的象初生的茭白,小脸红彤彤的,一笑起来露出整齐如碎银般的牙齿,最美的是一双眼睛,清澈乌黑忽闪忽闪的,如星火亮在了山村的黄昏。在聆听了红军长征在黑水的历史事迹,观看了精心打造的红色文化广场,接受石磨青稞体验式教学后,学员们就由村里分配到各家各户安顿入住。像冥冥之中的缘份,我和另外两位学员就被安排在了这个小姑娘的家中住宿,小姑娘拉着我,我拖着行李,家家院落开始已点起了灯来,星星点点,温暖着我们这些路上的远客。一路听着她依依呀呀的歌声,间杂着她一两句铜铃般的碎语,向她家中走去。小姑娘才四岁,叫小宝,与妈妈和奶奶同住,爸爸在外面挣钱打工。很快我们就到了一个两层院落前,小姑娘蹦跳着叫到:妈妈回来拉。待走到院门前,一个30多岁干净俐索的中年女人,从门里紧着走了出来,胸前围着围兜,双手湿漉漉的,笑起来时,眼角已有了与年纪不符的皱纹,可能是日照的缘故,高原红的脸庞显得黝黑粗糙,手也没有30多岁女子应有的光滑,身材说不上丰腴却也结实。女主人热情地一边在围裙上插着手,一边来抢我们手中的行李,把我引向二楼的客房。通向二楼房间的只有一个简易的木制楼梯,刚好容一个人上下,台阶宽度很短,只够半个脚的容纳,人走在上面楼梯就吱呀呀的一颤一颤的,象跳板一样晃动,据说这是当年红军长征住宿用过的楼梯,所以政府不允许他们家拆除。说着,小姑娘早已灵活的腾腾地上了二楼,站在房门口对着楼梯下喊:阿姨快上来。睁着大眼睛,充满了期待。待小姑娘妈妈帮我把箱子放进了房间,我也一步一步挪了上来,那楼梯抖动的让我心慌,但看到小姑娘那眼神。做为阿姨的我,又不能示弱,所以在她的全程注目下,我终于顺利登顶,小姑娘和我同时吁了一口气,那份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竟也不输于登顶雪山后的畅快。待妈妈下去了,小姑娘却在门口一直守着,眼向里望着,却不进来。在得到我的同意后,小姑娘一进房间就来摸我的衣服,嘴上说:阿姨你真好看,做我的小宝宝好吗?孩子的天真可爱让我不禁笑起来,我问:为什么让阿姨做你的小宝宝?小姑娘说:因为我原来的小宝宝也这么漂亮,后来坏了。妈妈也不给我买了。我心想:原来把我当成她的洋娃娃了。我就继续逗她说:那你给你的小宝宝做什么呢?小姑娘说道:我帮她洗澡梳头啊。阿姨我帮你梳头吧。不一会儿,小姑娘出去拿回来一把梳子,让我坐在凳子上,站在我身后,一把一把认真的帮我梳起头来。我记忆中只有我妈妈帮我梳过头发,还是小时候时,没想到的是,一个初识的小姑娘让我有了这久违的感受。那一刻,我感觉小姑娘根本不是孩子,而是成了我一个久别重逢很亲近的人,像是闺蜜,也像是个小妈。借着心里的感动,我问:晚上宝宝睡哪里呀?小姑娘对着楼下指了一指说:有客人来,我和我妈就睡楼下地板拉。我心中一纠,胸口有点喘不过气,刚想问清楚时,孩子的妈妈已在楼下叫下去吃饭了,小姑娘又腾腾的踏着楼梯下去了,留下我一个人还在回味那份心里泛上来的酸楚。

晚上学院安排我们在一家农舍聚餐,为了接待我们这批远道的客人,周围相邻都早早赶到这家农户帮忙准备晚饭,晚餐虽然不比内地的合胃,但气氛温馨暖人,我吃着那不算精致的米饭,闻着那异乡特有的菜香,一路的劳顿早让我饥肠辘辘,不一会儿就吃了个碗朝天。晚饭后,在乡亲们的招呼下,我们走出大院,陆陆续续来到村里的中央广场参加篝火晚会。天色渐渐暗下来,远远看见空旷的场地中央,村民用木杆搭成支架,堆垒成垛,用火把点燃后旺旺的燃烧着,篝火四周团聚的人越来越多。阿姨忽然清脆的声音扑面而来,只见小宝欢快地像蝴蝶般飞奔而来,一下子冲到我的怀里,哈,原来小宝早早就在广场等我们啦!不一会儿,音乐响起,身着艳丽民族服装的藏族姑娘、小伙子们便和我们这些学员们一起围绕篝火跳起了欢乐的黑水锅庄,沉浸在了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小宝拉着我的手围成小圈在人群中荡漾,灵活的小屁股也会跟着节拍扭动着,长期的耳濡目染让她们成为天然的舞者,她还央求我把她抱起来往上抛,欢快的笑声连成一片。一段音乐静下时,小宝忽而拉着我的衣服,忽闪着大眼睛认真地对着我说:阿姨,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想出去看看,你能带我出去吗?我紧紧地抓住她柔弱的肩膀,也同样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回答:等宝宝长大啦,阿姨一定来接宝宝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哇。小宝眯着眼睛满意的笑着,那小嘴角弯弯的翘起,还要跟我拉着勾承诺。好调皮的娃儿,这是山里的孩子简单淳朴的向往啊……晚会结束,人群散去,篝火渐渐熄灭,广场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篝火晚会歌曲优美的旋律以及载歌载舞唱唱跳跳的美好画面久久萦绕心头……晚会结束往小宝家中去时,外面不期然的下起雨来。山里的夜雨格外的冷,淅淅沥沥地打着路面和屋顶,伴着山风岗上的树林呼拉拉的层叠出黑色的声涛,让这个雨夜更显的冷了。远远看去小宝家的屋内的灯光昏黄却温暖,如黑色夜浪中的一盏灯,照亮着我这个异乡人回家的路。想来当年红军翻越雪山远道而来时,远远看见的莫不也是眼前的这样吗?我们的新中国就是人民这盏盏灯照亮起来的……在夜雨中这一幅画面定格在我心里至今仍回味无穷。回屋后,我一早进了房间,准备洗梳睡觉,小宝绕着我身边,依依呀呀的扯东扯西,我也喜欢这小姑娘粘着我,让我在这空空的大山里有了不少的乐趣。我随口又哼起了茉莉花,发现小宝不说话,眼盯着我,仿佛听到了最动听的。果然,她下面就缠着我,要我教她唱。于是我坐在床上,抱着她,一句一句的教着。好一朵茉莉花啊,好一朵茉莉花啊……。小宝说:茉莉花很美吗?我说:很美,很白。小宝问:比雪莲花还白吗?我说:和雪莲一样白,和小宝的皮肤一样白,一样好看。这时女主人在楼下喊小宝下去睡觉啦,小宝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离去,那小眼神充满期待与哀求,我一时竟怅然若失,对小姑娘似有了牵挂,随口跟女主人说:今晚让小宝与我睡吧,怎么样?没想到她妈妈一口回绝了,她的理由是如果让她与我睡,可能客人也睡不好,而且以后别的客人来,养成习惯就不好了,山里女孩没这么娇贵。我的心再次纠一结一下,也没再坚持。

对小宝的依恋和即将归去的失落在我心里纠结,但总要归去,终要分别。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嘭嘭的敲门声吵醒,伴随着一声声稚气的起床啦和阿姨的叫声,我披了衣服开了门。瞬间,一抹阳光透进了房内,小姑娘站在门口,穿着昨天的红衣服,手里却拿着一捧还带着朝露的红色小花,举到我的胸前。阿姨,送给你,愿你更漂亮。我一阵惊喜和感动,弯下腰接了花去,蹲下去把她搂进怀里,对她轻声致谢:宝宝真乖,阿姨谢谢你,这是阿姨收到的最好的礼物。我再一次被孩子的纯真打动,花虽然不算名贵,但孩子那份纯纯满满心意至今让我难忘。早餐简简单单的粥、煮蛋、清炒土豆丝、面饼。孩子妈妈不好意思的笑着说:简单了一点,将就着吃,也不知道合不合味道,山里也没啥好东西。小宝和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孩子吃的很开心,虽然没什么早饭菜,但孩子紧紧的挨着我的身边,不时给我捡个菜,小手笨拙却很执着,俨然就是个大人了,可她才是个4岁的孩子啊!早餐后,小宝妈妈麻利的收着碗筷,一转眼桌上已干干净净。我们要离开时,小宝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放手,眼神里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心里也千万不舍,蹲下来托着她的小脸蛋,说宝宝,乖,马上妈妈送你上学去,咱们说好的,以后阿姨肯定会来接你出去玩,好嘛?小宝很听话地点着头,眼瞳里散发着憧憬和期待。说着,女主人让小宝奶奶在家照看着小宝,她帮我拉着行李箱,一路把我送到村中心广场候车处,不由让我想起宋祖英的那首《十送红军》的曲子。汽车开动时,我隔着车窗,看着通向她家的那条小路,我多希望那个欢呼跳跃的红色小身影再次出现,不经意鼻子一酸,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这是我已多年未再有的感受了。小宝妈和其他乡亲们在村口,远远的向汽车挥着手送着别。我昨晚关照了她,一定要让小宝坚持上学,上完初中一定要上高中上大学。我留下了电话号码,告诉小宝妈,以后有困难就打我电话,我愿意帮助她们。一切一切,我还想交待很多,小宝妈静静的听着,我从她眼里看到了善意和坚定,我知道,这个大山哺育的女人,她的父辈们曾经培育了革命的火种,如今她们也不会亏欠自己的孩子。

大山渐斩远了,雪山已远远的落在了身后,带着行李和不舍我们离开了。总觉得我们已留下来什么,也总觉得还有亏欠着。伴着路,思绪又飞的好远了。